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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贷危机对世界经济的冲击刚刚开始

    访雷曼兄弟美国首席经济学家伊森?哈里斯

  在今年2月的华尔街日报经济预测排行榜中,伊森?哈里斯的名字赫然排在60位经济学家中的第一位。

  作为雷曼兄弟美国首席经济学家,哈里斯在2006年年底就准确地预测到了2007年美国各季度经济增长、通胀和失业率以及年末的联邦基金利率水平。

在评价哈里斯时,华尔街日报写道:尽管多数经济学家预计经济会摆脱房地产衰退的影响并在2007年重获动能,但哈里斯却认为楼市问题将继续加重经济的负担。除了预测经济缓慢增长外,他还准确地预见到2007年物价会继续加速上升。

  上月底,一个雨过天晴的夏日午后,在距离时代广场不远的纽约第四大道雷曼全球总部大楼内,哈里斯用平实的语言向记者道出了他对世界经济未来两年前景的忧虑。⊙本版图文均由本报记者 朱周良 纽约报道

  几个星期前,全球市场还一度弥漫着“次贷危机最坏时期已过”的乐观氛围,然而事态随后的发展却出乎多数人的预料:在刚刚过去的6月,以美股为首的国际股市经历了十多年甚至是数十年来最黑暗的时期;与此同时,来自华尔街金融机构的坏消息依然不断;国际油价则再度发力,一举越过130和140美元两道整数关;在通胀已然成为新“头号大敌”的背景下,各国央行不得不打算或是已经启动加息周期,这对已经丧失部分“动能”的全球经济来说可谓雪上加霜……

  面对新的复杂形势,过去几天在瑞士开会的各国央行首脑一致发出了全球经济逼近兴衰“临界点”的惊呼。世界经济下一步将走向何方?跌跌不休的金融市场未来方向又将如何?有没有灵丹妙药能有效地医治通胀顽疾但又不致严重抑制经济增长?

  带着这些疑问,本报记者日前走访了多位华尔街权威经济学家,希望通过他们的视角,帮助广大读者透过复杂的表象看清问题的本质。今天首先推出的是对雷曼兄弟美国首席经济学家伊森?哈里斯的专访。

  明年仍将是

  非常疲软的一年

  ●美国经济

  明年仍将是

  非常疲软的一年

  上海证券报:记得在几周前就有不少人说,信贷市场最坏的时期已过。但现在看来,情况似乎不是这样,华尔街上还在传出更多的噩耗。您怎么看待这一问题?

  哈里斯:看你从哪方面来看。有人说最坏时期已过,可能是因为信贷市场的拆借利率与年初时相比已经大幅下降,表明资金不再那么紧张。

  但是就经济而言,困境还远未过去。银行对企业和消费者的放贷仍持非常谨慎的态度,这表明信贷紧缩仍然存在。所以,在最近几个月中,你可以看到,美国的信用卡贷款和汽车贷款都明显下降,以往出手很慷慨的银行开始对它们的客户更加苛刻。所以我认为,信贷紧缩对经济的冲击其实才刚刚开始,当然谈不上已经度过了最坏时期。即便货币和信贷市场稍有企稳,经济受到的冲击还会持续很长时间。

  我认为,出现上述不一致的情况主要是因为,信贷市场的调整往往会先于实际的借贷行为。在信贷市场利差扩大之后,消费者和企业往往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体会到这样的变化,实际的借贷行为也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受到影响。而当信贷市场已经触底的时候,实际的借贷行为可能才刚刚感受到信贷紧缩的影响,进而对整体经济的影响也才刚刚开始。

  我们的预期是,信贷危机会持续到明年年底,相应地,经济增长疲软也会持续到2009年。

  上海证券报:从严格定义上说,美国经济尚未进入衰退,但也有很多人认为,美国实际上已经陷入衰退。您怎么看?

  哈里斯:现在美国经济经历的状况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衰退。传统意义上的衰退是指经济增长在连续几个季度中大幅下降,甚至出现连续几个季度的负增长。但现在美国最可能出现的情况是连续几个季度的缓慢增长,我们预计,从去年第四季度开始的两年,也就是直到明年第三季度,美国经济将经历一段接近零增长的时期。所以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衰退,但我的确认为这是一种衰退。

  2009年对美国经济而言仍将是非常疲软的一年,增速估计在1%左右,到2010年,经济才有望恢复到2.5%左右的正常增长水平。

  上海证券报:在您看来,美国经济的走势会怎样?您认为大选会不会改变美国经济的走势?

  哈里斯:我们认为是“W”型的走势。第一季度增长疲软,而在今年夏季,随着财政刺激方案开始起作用,美国经济可能稍有起色,但是到了第四季度和明年第一季度,经济增长又会恢复疲软。我们认为,美国经济至少要到明年年底才能真正复苏。

  众所周知,美国很可能出现国会和政府都由民主党人控制的局面。在初选中,奥巴马提出的一些经济主张很受欢迎,比如对富人征收更高的税收,重新谈判贸易协定,对资本市场实行更加严格的监管等等。

  但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出于选举需要而提出的一些相对激进的主张,真正到了当选后,民主党也不大可能完全实施这些政策,比如美国不大可能在自由贸易问题上走回头路。而在税收问题上,奥巴马上台后可能会实行加税,但不大可能有太大幅度的提高。

  总体上,我认为大选后美国的经济政策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化,但不会是革命性的转变。因为在竞选时,大家总想通过提出一些激进的主张来吸引眼球和赢得更多支持。

  经济放缓还将引发市场波动

  ●全球股市

  经济放缓还将引发市场波动

  上海证券报:美国经济降温对世界经济影响如何?

  哈里斯:我们已经开始看到美国经济疲软影响到全球经济增长。欧洲经济明年的增速可能降至1%左右,亚洲几乎每个经济体的增长都下降了2个百分点。

  当然,全球经济增长降温并非全部起因于美国经济疲软,还有商品价格上涨和货币政策紧缩的因素,美国因素的影响可能占到一半。总的来说,我认为美国经济降温对全球经济的影响有一定的滞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经济体会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美国经济降温的冲击。

  我们预计,全球经济增长将从去年的3.5%降至今年的2.5%,明年进一步降至2%。对亚洲而言,今年的增长将由去年的5.8%降至4.5%,明年则为4.3%。

  上海证券报:您认为近期全球股市持续暴跌的原因何在?前景如何?

  哈里斯:股市再度测试此前的低点,投资者意识到经济的疲软可能持续更长时间,同时商品价格高企的情况也可能长期持续,整体的经济大环境不容乐观,所以股市回吐了此前的部分涨幅。

  我认为,就股市而言,现在说已经触底还太早。未来一段时间,我们还会看到市场剧烈波动,缺乏明显的方向指引。但这不是说股市会跌到什么地步,只是上下波动得厉害一些。

  需要指出的是,当前股市的情况并不像2000年网络泡沫时期,所以也不需要那么悲观。当时主要是股市上涨过多,形成了明显泡沫。但现在的情况是投资人对经济前景预期悲观,进而影响到股市的表现,并不是泡沫的破灭,这完全不同于信贷和房地产市场,后者的确存在泡沫。

  新兴经济体所受冲击最严重

  ●通胀影响

  新兴经济体所受冲击最严重

  上海证券报:如何看待当前的全球通胀及其影响?谁是最大的受害者?

  哈里斯:商品价格飙升带来的冲击对新兴经济体影响最大,美国这样的发达工业化国家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即便是在食品领域,美国受到的价格上涨影响也相对较小。如果看美国的食品消费,美国人消费的很多食品都是经过深加工的,大多数成本都体现在广告、运输、包装以及加工等环节。所以,当粮食价格上涨时,美国不会像发展中国家那样受到直接冲击,因为这些国家的消费者消费的大多是初级的粮食和食品。目前,美国的食品价格涨幅只有5%左右,远不及一些发展中国家的水平。

  商品价格高涨对经济会带来很大的伤害。一方面,商品价格上涨会推高总体物价和通胀水平;另一方面,商品价格上涨会削弱消费开支,损及企业盈利能力,进而影响整体经济增长。最终的情况就是,这给各国带来经济增长放缓和通胀高企的“滞胀”难题。对央行来说,这样的状况很难应付,央行必须权衡孰轻孰重,到底是优先控制通胀还是优先刺激经济。

  就美国而言,美联储似乎更倾向于采取观望立场。金融市场似乎更加倾向于认为央行会加息,但大家可能忘记了经济有多疲软。美联储现在处于两难之中:因为担心经济增长大幅放缓而不敢贸然加息;但是进一步降息又怕通胀失控。

  当然,与美国相比,亚洲经济体的通胀问题更严重。所以亚洲许多央行在实施紧缩的货币政策,因为当前通胀问题超过了经济增长放缓的担忧。

  上海证券报:那么应该如何应对通胀问题呢?

  哈里斯:就美联储来说,我觉得维持利率不变会是当前的正确选择,现在我不觉得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

  对亚洲的政策制定者来说,我有一个担心就是,一些国家可能错误地采取补贴等价格控制措施,试图阻止大宗商品价格上涨,以保护低收入群体的利益。

  通常来说,商品价格上涨,最终会抑制需求,从而导致价格回落。但是如果政府实施补贴,需求可能很难降下来,进而使得商品价格进一步走高。所以,在我看来,政府不应该试图控制价格的上涨,应该放手让市场决定价格,与此同时,政府可以考虑给低收入者提供支持,以减轻他们的负担。

  预计年底可能降至110美元

  ●国际油价

  预计年底可能降至110美元

  上海证券报:原油等大宗商品价格持续上涨的原因何在?还会持续多久?

  哈里斯:首先我认为,基本面的吃紧状况是支撑原油等大宗商品价格长期上涨的重要因素。一方面,产油国剩余产能有限,而投资相对不足;另一方面,新兴经济体的石油需求增长很快。这些是过去5年油价持续上涨的主要原因。

  我认为,今年以来石油价格的猛涨与投机等其他因素也有一定关系。即便在高油价已明显抑制美国等国家的石油需求的情况下,油价仍一路狂飙。我认为,当前油价的上涨存在一定的投机因素,尽管油价不断创新高,但期货投资人总是预期油价还会涨得更高,所以不断做多,最终推动油价进一步上涨。

  我认为,石油价格今年的上涨多少有些过头,预计到年底价格会稍有回落。当然,要油价下跌我们还需要一些其他的条件,比如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的石油需求下降,全球经济降温导致能源需求下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预计油价会出现回落。但这不是马上就会发生的事,因为油市还存在很多风险因素,比如美国的飓风季节即将到来,可能影响原油生产;沙特增产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在亚洲,油价的上涨对需求的抑制效应也要一段时间才能显现。所以,油价的下跌将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我们预计,到年底,油价可能降至110美元左右。

  美联储明年一季度

  可能降息

  ●利率问题

  美联储明年一季度

  可能降息

  上海证券报:很多人觉得美联储下一步会加息,您怎么认为?其他央行呢?

  哈里斯:我不认同这样的观点。我认为,到今年年底,美国经济增长将进一步放缓,通胀压力也会减轻,届时美联储的政策重心可能要再度回到刺激增长上。我预计,到明年第一季度,美联储可能需要将基准利率从目前的2%下调至1.5%。

  就欧元区来说,欧洲央行很可能在7月加息25个基点。但在那之后,欧洲经济可能也会和美国一样大幅降温,央行可能也不得不在明年开始降息。我们预计,到明年年底,欧洲央行可能要降息至3%。

  现在很多人对欧洲经济过于乐观。在欧洲也有银行体系的问题,一些国家还有住房市场的问题,另外持续多年的欧元强势也是对欧洲经济不利的一个因素。所有这些都会对经济增长带来很大压力,尽管当前欧洲的首要担忧似乎是通胀,但到明年,欧洲央行可能要更多地为经济增长大幅放慢发愁。

  对其他经济体而言,日本可能继续维持利率不变。而不少新兴经济体则会逐步提高利率。总体而言,各国面临的情况不尽相同,发达国家更多地采取按兵不动或是偏向宽松的货币政策,而新兴经济体则倾向于实施紧缩政策,因为它们面临更大的通胀压力。

  上海证券报:能不能谈谈美元疲软的问题?布什政府是否改变了在美元问题上的立场?

  哈里斯:我并不认为美国政府在美元汇率问题上的立场有什么重大转变。政策制定者们近期公开表态支持美元,只是因为他们觉得市场上对美元的反应有些过于负面了,甚至开始影响到其他领域。

  疲软的美元还推高了油价和通胀水平,在这种情况下,当局可能是想通过发表一些强硬的措辞来缓解美元的快速下跌,在口头上给美元一些支撑。但是,我美国不会采取任何实质性措施来支持美元,美联储不会因此而大幅加息,更不会在汇市干预美元。所以,总体上来说,这只是政策上很有限的调整,不会带来美元汇率方向上的任何转变。

  在这种情况下,美元疲软对于其他市场的心理影响令人担忧,同时,弱势美元也可能进一步推高油价和通胀水平,迫使美国采取紧缩政策。换句话说,美元继续走软可能带来更广泛和深远的负面影响。

  上海证券报:您对美元走势的预期如何?

  哈里斯:我们认为,美元对欧元明年会大致持平。这是因为,之前欧元对美元持续走强,主要由于欧元区经济比美国经济的健康状况要好很多,利率也更加平稳,而美国则一直在降息。

  但是在明年,我们预计欧元区经济也会走上美国经济的老路,陷入严重的疲软。同时,欧洲央行也会被迫转入降息。

  至于对亚洲货币,我们预计美元会逐渐走弱,这是因为亚洲经济体增长更强,并且都在不断加息。另外,美国与亚洲经济体的较大贸易赤字也是美元走弱的重要因素之一。

  ■新闻人物

  没去过自由岛的

  “美联储专家”

  与他在华尔街的鼎鼎大名相比,伊森?哈里斯本人看上去要朴实很多,更像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辈。跟哈里斯面对面交谈,你会发现他是一位真正的学者,待人诚恳有耐心,思维缜密而清晰。

  近些年来,哈里斯的研究结果得到了媒体的广泛关注和大量报道。2006年,他的团队在著名金融杂志《机构投资者》组织的固定收益经济学家评选中荣获第一。2007年,他的团队又在华尔街日报的经济预测排行中位列榜首。

  多年在美联储工作的经历以及随后的长期跟踪研究,让哈里斯成了一位真正的美联储专家。今年9月,由哈里斯执笔的大部头著作《本?伯南克的美联储:格林斯潘之后的美联储》就将正式在全球发售。

  在采访中,哈里斯对于美联储未来的独立性可能遭到破坏表示担忧。“我更加担心的一个问题是,新政府上台后,可能会对美联储的领导层作出调整。”在他看来,在2010年的任期届满后,伯南克有80%的可能性会被换掉。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伯南克的错,他只是继承了这样的糟糕局面,不管是房地产泡沫还是信贷危机,抑或商品价格暴涨,都并非出自伯南克之手,他上任时这些问题已经存在。所以,你不能说伯南克是一个不称职的美联储主席。”

  访谈之余,哈里斯也没忘了问问记者首次纽约之行的感受。当记者说到去了一趟自由岛(自由女神像的所在地)时,哈里斯微微笑着说:“真是惭愧,我在纽约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去过自由岛!”

  

(责任编辑:贾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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